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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體的楊玉環,從被禁止到被圍觀

原標題:裸體的楊玉環,從被禁止到被圍觀

近日,華清宮雕像再引爭議。一遊客吐槽楊貴妃入浴雕像不雅,“畢竟是名人,感覺有點不應該。”

無獨有偶,2023年3月,美國弗羅裏達州塔拉哈西古典學校因在課堂展示講解米開朗琪羅的《大衛》雕像,被家長投訴“色情”,導致校長引咎辭職。

每隔一段時間,就有類似討論出現,這種爭議正演變為一種流量追逐的遊戲。借此契機,筆者依然希望能站在全球化視野,回顧裸體爭議的曆史,並試圖廓清身體藝術與情色、政治的邊界。同時,我們也期待多元觀點下共識的產生。

01

裸體的曆史:從被禁止到被圍觀

“你是中國藝術殿堂中的第一個女模特,你書寫了中國藝術史的新的篇章,藝術史應該記住你,也要記住今天:公元1920年7月20日。”說完,時任上海美專教師的劉海粟給陳曉君鞠了一個近乎90度的躬。

圖為1935年,上海美專學生與模特合影

要知道,那可是1920年。這個叫做陳曉君的鄉下學生,帶著不諳世事的淳樸熱忱,僅僅當了三天裸模,就被大發雷霆的父親打的遍體鱗傷,鎖在了家門。劉海粟則被扣上“誘騙無知少女作淫畫”的帽子,排山倒海的辱罵攻擊塞滿了信箱和報紙。軍閥孫傳芳親自寫信逼他關門,對他通緝。

這正是近代曆史上第一個“虔誠獻身”的神話。試圖掙脫封建重壓的他們,一次次飛往藝術的自由彼岸,卻如伊卡洛斯般帶著灼熱傷痕,墜入深淵。沒有人知道陳曉君後來去了哪裏。有人說她不堪羞辱,跳河自盡;有人說她低調嫁人,隱入塵煙。

1987年,南京藝術學院裸模陳素華因不堪家人和村民的長期侮辱,精神失常。此時已遷居香港的劉海粟聞訊匯寄1000元港幣,並公開聲援支持陳素華。

誰都沒想到的是,短短一年後的1988年,中國美術館舉辦的“油畫人體藝術大展”盛大開展。這是人體繪畫首次在最高美術殿堂亮相,時任文化部副部長英若誠親自為畫展剪彩。一時間,美術館前大排長龍。據報道,在一幅兩青年女子的裸體油畫前,圍攏著約20個青年男子,臉幾乎貼在油畫表麵。

圖為1988年油畫大展前人頭攢動的景象

改革開放初期,摸著石頭過河的人們帶著對身體藝術的困惑和好奇,帶著“冰河消融”後的新鮮熱望,聚集在此,目光灼人。約共25萬人參觀了展覽,正是這25萬目光,一點點匯聚成對藝術發展的共識:不要禁止,要圍觀;不要保守,要開放;不要控製,要自由。

反觀今日,“裸體雕像有傷風化”、“中國人還是傳統點好”、“這明明就不是東方的文化”,類似觀點在評論區俯拾皆是。傳統力量何以如此強大?為什麽我們看到身體就本能的想到羞恥和逃避,甚至變成攻擊他人的武器?在依然有人“談性色變”的今天,蓋在臉上的道德遮羞布,源自何處?當我們再次回到曆史,去找到壓抑人性的這條伏線,或許會有新的感悟。

02

被壓製的身體:享樂與禁欲之間

一部身體的曆史,就是從享樂到禁欲的曆史。

在過去,原始社會崇尚生育,女子能生則美;先秦崇尚“窈窕淑女”;魏晉興清談之風,女子輕柔纖麗;隋唐五代則形成了從“纖腰弄明月”到“豐肌為美”的多元審美格局。漢代之前,中國女性身體審美整體傾向於健康自然。“子不思我,豈無他人”和“噓嗟女兮,無與士耽”等更是體現了女子獨立灑脫的豪邁。

圖為魏晉時期,竹林七賢坦胸露乳,狂放不羈對抗傳統禮教

相似的還有大洋彼岸,古希臘人將身體愛欲寫入神話,他們開奧運會,雕刻黃金比例的身體,戰場赤身肉搏,並以此為榮耀,身體能量無限張揚,充滿野性與力量。

雕塑藝術被古希臘人賦予了崇高理想。登峰造極的技藝手法,充滿戲劇性和命運感的瞬間,讓英雄和神明凝固至永恒。仰望雕塑,也是在仰望人類自身。

從漢代起,情況開始逐漸發生變化。董仲舒儒教改革後,道德美掩蓋了身體美,女性的身體和欲望被否定,成為被定義的“第二性”,困在此後千年的道德約束和父權壓迫之中。男性身體同樣被弱化,取而代之的是儒家氣節和風骨的評價。曾經“四大美男”的評選止於蘭陵王,此後,梅蘭竹菊與君子氣質常伴。

節製寡欲的儒家性理學將身體隱藏在服飾構成的階級秩序中而身體則淪為羞恥、禁欲和節製的符號,掉入道德的漩渦不再可見。

而西方基督教也同樣,當耶穌孱弱的身體被釘上十字架,西方進入漫長黑暗的中世紀時期,身體不再訴說激情與力量,而是演變為心靈的枷鎖和附庸。文藝複興後,身體才再次得以彰顯,對人性愛欲的歌頌旗幟再次高揚。

從柏拉圖“肉體是靈魂的監獄”,笛卡爾的靈肉分立,到將身體高舉至主體的尼采,再到發現被禁錮和規訓身體的福柯,身體在曆史的洪流中幾番沉浮,終得昭雪。

回到中國,明清時期經濟發展,資本萌芽促進了市民文化,“春宮畫”和《金瓶梅》等興起,身體終於粉墨登場,帶著對儒學壓製和文人風骨的反動,帶著對父權物化女性的複仇。盡管結尾依然回到了道德懲戒,但平等的觀念卻彌足珍貴。改革開放後,我們解放了思想和生產力,終於迎來了身體觀念的春天。

從享樂到禁欲,其實有其曆史合理性。且看荒淫無度的北齊政權,抑或是羅馬帝國,無節製的欲望都曾給人類帶來災難。但這並不意味著一成不變。

過去我們常認為,世間萬物必定有一個正確答案,其餘都是錯誤。對和錯的衝突暗示著,一個更大的權威所製定的統一標準。這個“正確”的聲音不容分說,不允分辨,我們逐漸學習理解,自我建構並內化成行為規範。

由此可見,我們對裸體雕像的看法並非從腦中長出,而是同千年儒學的禁錮所綁定。可愈是壓製,性的力量就愈發在暗處遊移生長。

正如福柯所揭示的:“性話語展示了權力的兩麵性。它在壓製性享樂的同時,又滋生了性享樂。”抑製了性,反倒激發了性緊張的快感。在仁義道德之下,秘密的性享樂悄然盛行。就連“存天理,滅人欲”的朱熹,卻也暗地“引誘尼姑為妾”,不得不令人唏噓。

魯迅就曾入木三分的刻畫道:“一見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胳膊,立刻想到全裸體,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在長期的性壓製下,反倒強化了性訊號的敏感,性話語在道德包庇下遊移穿梭,淪為徹底的意淫。

於是,性話語成了“衛道士”們隱秘的享樂,借著道德戒律大棒滿足內心。在審判他人的性享樂和性暴露時,審判者也沉醉於其享樂和暴露的言說中。性終於成了嬉戲性的話題。

圖為楊玉環雕像2015年新聞截圖,女性雕像被“摸胸”事件隨處可見

不知該男子提出雕像坦胸露乳“有傷風化”時,是下意識的條件反射,還是為了獲得道德審判和性話語所帶來的快感。但那些隱私部位被摸到包漿的雕塑,或許是千年性壓抑後報複式宣泄的明證。

當有一天,身體不再唯獨和性話語纏繞在一起,甚至銷聲匿跡時,作為藝術審美的身體才會浮出水麵。

03

審美的身體:色情和藝術之間

大眾視野中的身體到底是情色還是藝術?這並不是一個容易回答的問題。

誠然,現代身體正在同性高度綁定,作為消費品泛濫出現在傳統媒體和互聯網中。身體叫囂著、呼喊著,“性感”呼之欲出。性訊息不斷過載,性目光不斷強化,身體最終掉入性的漩渦。藝術審美的身體消失,健康感、力量感和美感皆被拋諸腦後,非功利的審美體驗終被欲望侵蝕。

大眾無法從情色目光過渡到藝術審美,除了傳統文化的壓製力,美育不足的原因之外,也存在一些客觀的問題。國家博物館館長陳履生就曾表示:“一些‘偽藝術家’用藝術的名義去做人體彩繪、人體攝影,實際上是在裸體藝術與淫穢之間打擦邊球...公眾逐漸喪失了對藝術的把握。”

盡管艱難,但這不意味著沒有可供區分的基本原則。那就是三看:看藝術意圖、看形式表述、看觀者感受。如果是致力於挑動觀眾肉欲,一味物化的性呈現,即便是沒有露點,也是色情的;而如果作品激發了觀眾情感,或是悲憫、或是感染,一種“無目的的合目的性”的審美享受,即便涉及到了裸露,卻依然可認定為藝術。無論身體雕塑,還是身體攝影皆是如此。當然,現實判斷要複雜得多。

圖為公元前1世紀的《拉奧孔》,傳達出人與神的永恒悲劇

一個了解藝術史的人,自然不會對裸體雕像大為驚詫,可見美學教育依舊任重而道遠。倘若站在藝術史角度,筆者隻覺得楊貴妃雕像缺乏記憶點,實在太過普通。雕刻的線條缺乏身體微妙變化的力量與美感,麵部神情全然缺少個性和精神,甚至算不上藝術品,倒像是為了配合宣傳任務趕工而成。這顯然不是網友建議“給胸前加上一抹紗”就能解決的問題。

04

政治的身體:意識形態和文化入侵

圍繞身體,一些人的目光聚焦到了意識形態。“裸體藝術都是西方的”、“怎麽能把東方的頭放在西方的身體”,最離譜的評論莫過於“都是日本間諜害的”。近些年,悄然興起的“日本間諜論”,演化至“毒教材”“毒字典”,再到今日之“毒雕像”,一切與自身觀念不符的東西,都被扣上了“文化入侵”的帽子。

極化的意識形態幽靈一直橫亙在曆史上空。該策略通過製造假想敵,讓人們建立邊界、劃分陣營,並自發站隊,脆弱的團結在一起。“一切曆史都是當代史”,對日的仇視與近些年國際關係的微妙變化不無關係。而那些鼓吹渲染民族仇恨論調的自媒體,背後正是愛國煽動下的流量生意。

至於東西派別之論,在如今全球化下的藝術交融和發展中可以休矣。本就相互借鑒,抱殘守缺隻會陷入停滯的目光和變化襲來的痛苦。急切劃分的藝術陣營,背後或許是積鬱多年的文化自卑。

圖為《文明的衝突》,[美]塞繆爾·亨廷頓,新華出版社,2017-10.

亨廷頓曾在他的《文明的衝突》中,預見到了不可避免的“文化戰爭”。作者力圖擺脫個人立場,看待文明之間的對壘衝突:“每種文明都將自己視為中心,在書寫自家曆史事實時,將其編寫看作人類曆史的核心”。

文化衝突不可避免,但哪些是現代的,哪些是傳統的,哪些又是“符合中華文化的”,尺子不同,答案也就不同。用僵化的觀點看國情,就會把僵化和守舊的意識形態視為國情。用實事求是的觀點看,就必定要廓清守舊傳統,不斷向前。

張揚著、鼓動著、逼迫承認的姿態並不能真正獲得他人認可,自嗨式的曆史書寫也很難獲得影響力。不斷學習,吸收別國優勢,致力提高自身,站在全球視野下探尋普世價值的文化內容和形式,才是構築真正文化影響力的方式。

此外,還有網友擔心泄露了楊貴妃隱私,這種觀點純屬多慮。站在法律身體角度,楊貴妃是已逝世的曆史人物,形象已不可考,且並無近親主張法律隱私權利。有人以“要是你媳婦洗澡被圍觀”這種理由駁斥,則混淆了曆史和真人權利的界限,通過煽動性語言,令人在情緒驅使下誤判。為佐證觀點權威以獲得審判的優越,一些人動用了熟悉的情感綁架策略。

身體理念伴隨時代發展艱難前行,總有曲折和反複。而關於裸體的爭議,也遠不止藝術問題,而是社會觀念的投射。我們欣然看到,越來越多的人們不再以單一固化的思維看待藝術和世界,而是采取更加開放和包容的心態。

一個有趣的對比是:當我們在討論楊玉環雕像應不應該裸體時,希臘和澳洲政府正在嚐試立法禁止人們在海灘無節製裸體。

在澳洲和希臘的沙灘上,“裸體主義者”給當地居民帶來不小的困擾

爭議背後其實是公共空間和個人尺度,即群己權界的討論。自由的紅線應該劃在何處?每當保守論調出現時,就有現代話語予以回擊。在反複較量之中,個人自由與公共利益得以保有彈性的限度。

或許自由的代價,是生出被討厭的勇氣,同時一定程度容忍自己討厭的,因為那恰恰是他人所喜歡的或是未來自己所需要的。

回望曆史,再看今日之爭議,是否又似曾相識?傳統與現代的撕裂和鬥爭從未休止。一次次討論中,我們得以傳播思想、廓清邊界,守護並捍衛我們的精神家園。

1987年,90多歲高齡的劉海粟曾對記者痛心疾首地說道:“關於模特兒的鬥爭,70年前就在中國大地上掀起了軒然大波。70年後的今天,模特兒的處境仍是這麽艱難,說明反封建的任務還十分艱巨。”

又是30年過去了。

文/未銘先生 審/錢琪瑤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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